的青石板,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,一缕一缕贴在面颊上,她浑然不觉。
霍府的门大开着,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。她翻身下马,浑身湿透,乌发贴着面颊,裙摆上的雨水一路滴进门槛里,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水痕。
宁德全从游廊那头小跑着迎上来,脸上满是意外与惊疑,他显然不知道这位明昭郡主怎么会突然来访,还如此狼狈,他刚想开口问些什么。秦式微率先开了口。
“霍嶂在何处?”
宁德全脑子还没转过弯来,嘴已经先答了。
“在书房。”
宁德全在身后还想说什么,秦式微完全听不清。耳朵里灌满了雨水砸在瓦片上的声响,震得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。
霍嶂就立在院中,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。伞面浑圆,将他整个人稳稳地罩在底下,雨水顺着伞沿滑下来,在他脚边汇成一道细密的珠帘。
他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。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滑落,淌过他眼尾那道浅浅的风霜痕迹。他看着秦式微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,手里攥着那只画轴,画轴被雨水泡得发软,边角已经开始渗水,她月白的衣袍紧贴在身上,乌发一缕一缕黏在面颊上,忍不住皱了皱眉。
秦式微看着他,隔着那道雨帘,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那目光与上回在相府书房里一模一样——审视的、不带半分多余的波澜。
“画完了?”霍嶂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画轴上。
秦式微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。
“你到底要什么?”她每一个字都在发抖。
霍嶂看着她,声音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。他朝她伸出手。“给我。我会应你一件事。”
秦式微的攥紧了画轴。那画卷被雨水泡得发软,木质的轴柄在她指间微微发着颤。
“你就这么恨秦家?”她望着他,声音从发抖变成了冷,又化为无边的愤怒。“秦家从来没有害过你,我娘已经死了,你要把她的娘家也一并杀了才甘心吗?”
霍嶂看着她。脸上的情绪没有半分变化。那目光沉沉的,像深水压下来的暗涌,从她脸上慢慢滑过。他开口时声音平平的:“所以,你是来兴师问罪的。”
她攥着画轴的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。“我是来问你,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的话?你说你会如实相告。你说你答应过我。”
她往前迈了一步,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,“你让我画她。我画了。我以为你至少对她还有半分真心。可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履行那个约定。你派人在秦家动手,你让韩崇今日进宫,你早就备好了那些假账册假书信。你从头到尾,只是要我把画画完,然后你就可以翻脸。是不是?”
霍嶂没有回答。
“今日会有罪证呈上。秦家与段正良勾结,意图谋逆,论罪枭首。”
秦式微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她竟然信了他,她竟然以为这个权臣当真会在她娘的事上对她存着半分善念。
“你不配。”她忽然开了口,声音极轻极冷,“你不配这幅画,你也不配我娘。你连她的脸都刻不出来,不是因为你忘了,是因为你从来不曾真正见过她。你见到的,从来都是你想要的那个秦令华,不是她。”
霍嶂的脸色终于变了,顿时阴翳。他伸手去抓那画卷,可与此同时,秦式微嘲讽地笑了笑,先一步松开手,手中的画轴从她指缝间滑落,在积水里弹了一下,摊开全卷,泥水溅上画纸,洇出一片暗黄色的污渍。
她弯起唇角,“霍嶂,”她开口时声音还在发抖,“你活该。”
就在这一刻,雨中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破空声。霍嶂猛然侧身,右手已往腰间探去。可他迟了。那支箭矢混在雨声里,从高处斜斜射来,箭镞穿透雨幕。
秦式微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猛然撞了一下,然后那冰凉化成了灼烧般的剧痛。她低下头,看见一支黑羽箭钉在自己右肩下,箭杆还在微微颤动。
血从箭镞的边沿渗出来,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晕染开来,把她月白的衣襟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雨水冲刷着画卷,将那上头刚刚干透的墨色一点一点地洇开,她娘的脸在雨里慢慢模糊了。
秦式微整个人往后倒去,轻飘飘的,没有半分重量。
伞从手里翻落,在积水里打了个旋。霍嶂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,伸出手去。
可是有人比他更快。
张应殊从雨幕中冲了出来,浑身早已湿透。他不知是怎么闯过霍府那层层把守的门禁闯进来的。他单膝跪在积水里将她接住,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后颈,另一只手按住她肩上的伤口。血从指缝间冒出来,与雨水混在一起,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。
他低下头,对上她那双因为剧痛而失神的眼睛。
“是你啊。”她看清了他的脸,唇角微微动了动,声音极轻极轻,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,“疼。”

